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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传奇·故事(3)  

无人喝彩  ◎文/徐筱雅

民国十八年的时候,我们戏园老板,芮砚秋的戏园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。它似乎是先知一般,预料到了多年以后动荡的必然状况。因是,它在这层动荡还未大张旗鼓地侵袭而来时,就已经提早向所有的人们作出了预告,如同地震仪一般有着精妙的准确度。

芮砚秋靠着这个戏园子养活着一大家子人:老太太,傻了的妹妹,以及在法汉中学念书的女儿芮喜玉。喜玉从小就学戏,有着一副好嗓子。但她没拜师父。戏园子里有花旦练嗓子,她就跟着人家唱,时间不长就把许多经典的剧目都拿了下来,伶俐得很。戏园子里的老少爷们都听过她的戏。喜玉一亮嗓子,园子里的爷们都丢下手里的活计,跑到离她不远的地方去听戏。她的声音,就如同入了冰的水,让人感觉通体顺畅。喜玉唱的《黛玉葬花》,能把人的眼泪硬生生地从眼眶里给拽出来。芮老板嫌戏子身份太低,属下九流,怕以后姑娘被别人瞧不起,死活也不肯让喜玉接着唱戏了。于是,他花了好几十现大洋,托了一位法租界的朋友,把喜玉送进了法汉中学。

这一进中学可了不得了。喜玉又是学文明戏,又是跟着学校里的男同学到街上贴标语喊口号,人一下子野了。芮老板那个悔呀,念叨着还不如让她在戏园子里唱戏,还能收收心。况且,百年之后,这戏园子也是她的财产,到时她也能算得上是位老板,地位多少得比戏子高。喜玉这一进了学校,就如同强风里的风筝。芮老板倒是想把她给拽回来,但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呀。风筝在风里绷得倍儿紧,一用蛮力,那线立马得断了。这线一断,风筝再也收不回来了。芮老板左右揣度,觉得新学里虽然人多事杂,但比上戏园子,也许是一片净土。

您也许会说,戏园子有什么呀,不就一听戏唱戏的地界儿吗。您那肯定是不常到戏园子里来。您是不知道,戏园子里有这么一个众人皆知的现象:许多有姿色的女旦最后都成了权贵老爷家里的姨奶奶。虽说是富贵人家的姨奶奶,感觉上地位就上升了一层,其实这些女人们着实没落什么好。这些人家里的正房太太,在当初,那都是有钱有势的小姐,男人们要是真做了什么出格的,她们有的是办法收拾他。他们要是真不想升官发财了,那就跟太太们对着干。您别说,还真有一位这样的。当年把我们戏园子里当红的花旦小黄玉给接走了的张瑞祥张将军,是发了狠心要和太太离婚的。可是这状态也没持续多久。张将军的太太也不是位好惹的主儿,她一发起火来,摔碟子砸碗的,这是小事;她更擅长的是给别人施加压力。于是,朋友、家庭、上级三方面的压力,就如同三座大山一般死死压在他的肩上,为的就是让他知道,是你先不仁的,那就休怪我不义了。到了最后,张将军还是乖乖地回到家里低头认错,保证不再犯。还算他有良心,在西街边上给小黄玉买了一幢外宅,一年也来不上两三次,钱都掌握在太太手里,这就更不用说了。

谁也不是二傻子。

这些如同小黄玉一般的女人,在最美的瞬间绽放,昙花一现,又在最灿烂的瞬间被毁灭。可怜她们,到后来一个个都成了怨妇,抽大烟酗酒吃喝玩乐,生活里尽是靡乱。只是偶尔清晨起来看见晨曦在院子里洒下一抹润红,于是亮一嗓子,眼泪跟着扑簌簌地流下。

芮砚秋这事见得多了,自然不愿女儿有一天也蹚入这趟浑水。然而,面对着日益萧条的戏园子,芮老板急得红了眼。他前前后后往梨园行里跑,愣是没挑着一个合适的人选。戏园子里那些唱旦角的角儿们,多数跟着老爷军官们走了。剩下的那几个,唱得不怎么火。还有一个唱生角的,名叫胡蒙春,年纪和喜玉一边大。现在还在热情捧场的,多数是女眷,也都是冲着胡蒙春来的。如果再多一个能唱红的旦角,那就是两全其美了。

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了喜玉的身上。

袁四爷的老娘过七十大寿,要在袁府办堂会,让芮老板带着戏班子去,老太太也不知道听了谁说,点了名儿让喜玉唱虞姬。袁四爷在天津港是场面上的人物,下面人得罪不起。老太太过生日,这活儿不敢不接。既然接了,就得唱得圆满,让袁四爷脸上有面子。自打接了这场堂会,芮老板天天提醒着喜玉,免得她在学校里弄场文明戏,回头把堂会的事儿全给忘了。谁知道,到了老太太过寿那天,全戏班子都准备好了,就等喜玉一人。左等右等,喜玉还是没回来。芮老板这下可急了,立马把我叫到跟前,说:“四儿,你去中学里把喜玉找回来,赶紧的!”

我不敢怠慢,赶紧往喜玉的学校里赶。只要是芮老板吩咐的,我都老老实实去做。当年我爹妈逃难来到天津港,饿得不行了,倒在了芮老板门前,临终前把我托给了芮老板。芮老板好心肠,当时芮太太也没生下喜玉,就把我收了当干儿子。私下里我叫他爹,场面上随着别人叫芮老板。这一点,连喜玉也不知道。

刚出了戏园子,没走上多远,我就看见喜玉远远地走过来,她后头还跟着一个男学生。这男的叫赵宝成,自喜玉打进法汉中学的那天起,他就跟苍蝇似的跟着喜玉,喜玉倒是想甩开他,可也得有法子才行。

“喜玉,喜玉,你慢着点儿!我话还没说完呢。”赵宝成在喜玉后面一边追着一边喊。赵宝成是附近出了名的浪荡公子,专找漂亮女孩搭讪,喜玉刚进到学校,赵宝成一眼就瞅上了,于是就每天跟着喜玉跑。法汉中学里的学生有两类,一类是富家的子弟,进了学校能使家族锦上添花;另一类就是像我们芮老板,家境不怎么样的,把孩子送到法汉中学,是为了日后能出人头地,改变家庭现状。赵宝成自然属于前者。赵宝成他爹赵之康是日本在天津港什么办事处的官员,说白了,就是个汉奸。他在日本人眼前低头哈腰,跟哈巴狗似的,但是一到了中国人面前,他就撑直了腰了,神气绷得比谁都足。有这么一个爹,赵宝成当然学不着好,赵之康的那一套处事原则他学得比谁都利索。喜玉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,从来不答理他。倒是这赵宝成,喜玉赶苍蝇似的轰他,他也不烦,一冲着喜玉,脸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,要多讨人厌有多讨人厌。

“喜玉!”赵宝成一把拉住了喜玉的袖子,他力气大,一把将喜玉给拽住了。

喜玉很不高兴,使劲儿甩开他的手,不客气地说:“有事儿你说事儿,你拉着我做吗?”

赵宝成赶紧赔上笑,说:“喜玉,你要是能把我的话听完了,我还用得着拉你吗?”

喜玉翻了赵宝成一个白眼,说:“那你赶紧的,我还得回戏园子,我有事儿。”

赵宝成听喜玉这么一说,像是捡了个便宜:“喜玉,我请你到英租界看电影,怎么样?”

喜玉不耐烦地挥挥手,说:“不看,没空。袁四爷今儿摆堂会,我得回去唱堂会。”

赵宝成说:“你拿我找乐?哪有这么巧的事情,我请你看电影了,袁四爷也摆堂会了?”

我见状,赶紧走到喜玉跟前去,说:“喜玉,芮老板跟家里等着你呢。你赶紧的,戏班子老少都等你一人了。”

喜玉见我来了,叫了声“四哥”,感觉像是找着救星了,一把拽住我,然后转了个脑袋对赵宝成说:“你瞅见了吧?这回没说的了?”

赵宝成一脸的不甘心,还想说些什么,我看着势头不对,赶紧一把拽了喜玉往戏园子里赶。喜玉跟着我一边走,一边捂嘴偷着乐。赵宝成落在我们身后,气得直跺脚。

袁四爷家里那叫一个热闹。院子里搭了台子,台子底下摆满了桌子,我们到的那会儿已经坐了不少人了。袁四爷看到我们来迟了,略微有些不快,但今天终究是老娘生日,也忍着没说。袁四爷指了指台子后面,说:“芮老板,你们请便。”

芮老板一面抹着额上的汗,一面对袁四爷不断地作揖:“袁四爷,实在对不住,路上有些事儿耽搁了。您千万见谅,见谅。”

袁四爷也没再说什么,点了点头,背着手向袁老太太的位置走了过去。芮老板狠狠剜了喜玉一眼,带着戏班子朝台子后头走去。戏班里的老少开始给戏作准备,前几出自然要热闹一些,唱几出贺寿的戏,到了人们开始乏的时候,再上一出《霸王别姬》,让整个堂会掀起一个高潮。

前几出戏都一一过去了,喜玉也上好了妆,就差没穿上行头。她掀开帘子,朝外面瞅着。她看着,突然缩回头来,脸朝向芮老板,说:“爸,怎么袁四爷和日本人也有关系啊?”

芮老板一惊,立刻训了一句:“不许胡说!”训罢也凑到帘子前往外看。我跟着芮老板一块儿凑上前去,看见台子下头的前排坐上,分明地坐了一个日本军官。前排可都是重要人物的座儿,这小日本究竟跟袁四爷有些什么关系,让袁四爷能把他安排到前排去?

喜玉不满意地撇了撇嘴,说:“我当袁四爷是个人物,没想到也和小日本一块儿厮混!”

芮老板听了这话,赶紧打手势,说:“喜玉,不知道言多必失呀?给我闭嘴!”

给喜玉唱霸王的胡蒙春凑上前去,掀帘子瞅了一眼,缩回头来,说:“小人,无耻。”

芮老板瞪了胡蒙春一眼,说:“谁也没把你当哑巴。你二位能不能闭嘴?”

喜玉冲胡蒙春做了个鬼脸,戴头饰去了。胡蒙春也冲她嘿嘿一笑。他的脸上抹着黑白分明的油彩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耀人眼的白牙。

胡蒙春是芮老板戏班里的角儿,人长得精神,走起路来脚带着风。戏班里常来的许多太太小姐,大齐上都是来看胡蒙春的。不到他唱戏的时候,他绝少出现在戏班子里,只要一有他的戏,他肯定早早地到戏场里来,穿行头,描花脸,做得一丝不苟。喜玉和胡蒙春,一人撑起了戏班的一边儿天。芮老板总觉得,自从他给喜玉唱了几回霸王,这喜玉和他两人互相瞅着,眼神儿都不对了。芮老板觉得,虽然自己的家境不怎么好,但是再让闺女嫁个戏子,他实在不乐意。他这不是嫌弃胡蒙春,都是下九流,谁还能嫌弃谁?他这都是想着喜玉好。

自打芮太太生下喜玉来,身子骨着实的不太好,喜玉还没过周岁,她就撒手人寰了。芮老板看着这闺女,怎么看怎么像她妈,看着就心疼。喜玉从小一点儿委屈没受过,要是她想要个什么,能满足的,芮老板都满足。当初把她送进法汉中学,也是为了她好。进了法汉中学,就能把自我的生活境地给转了,等毕业出来,喜玉也不用待在下九流这位置上了,能过得好。芮老板就这么一点儿心愿。可要是这回真和胡蒙春对上眼儿了,等于说,芮老板所有的心血都白费了。更让他担心的是,有一回他听见戏班里几个跑龙套的小徒弟偷偷地讨论,说胡蒙春是个地下党。芮老板表面上把几个多嘴的小徒弟骂了一顿,但心里可慌了神了。这事儿没确定,谁也不好开口问。更何况,怎么开口问呢?于是,芮老板就让我暗中地盯着,以免两人做了什么坏规矩的事儿。

“虞姬,虞姬上场了。”一个小徒弟掀了帘子进来,冲着喜玉喊。

喜玉抻了抻衣服,掀起帘子走了出去,台下立马响起了一片叫好声。

堂会唱完的时候,袁四爷走到后台来,脸上泛着红光,看样子就知道特别满意。这还用说?喜玉在台上唱虞姬的时候,老太太坐在当中间,一个劲儿地叫“赏”,特别高兴。袁四爷是个大孝子,没有什么能比老太太高兴更让他觉得舒心的了。袁四爷在一张椅子上坐下,对着芮老板、喜玉和胡蒙春说:“三位请坐。”

芮老板脸上赔着笑容,拉着喜玉往后退了一步,说:“不敢,不敢。”

袁四爷点了点头,说:“芮小姐这戏唱得不错,老太太特别喜欢。还有这位,”袁四爷把目光转向了胡蒙春,接着说,“贵姓?”

胡蒙春向袁四爷作了一个揖,说:“袁四爷太客气了。在下胡蒙春。”

袁四爷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一杯茶,喝了一口,说:“芮老板,今儿这戏唱得着实的不错。回头让账房支双倍的谢仪。”

芮老板还没来得及感谢,胡蒙春抢先一步开了口:“袁四爷,小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,想请教袁四爷。”

芮老板一听,大概知道了胡蒙春想要说的是什么,立刻使劲儿拽了他一把,对袁四爷说:“袁四爷,这孩子没见过场面,不懂事,您别在意,别在意。”

袁四爷的样子倒是饶有兴致,笑了笑,说:“没关系,让他说来我听听。”

胡蒙春上前一步,说: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这道理我想您知道。我想请教的是,袁四爷怎么和小日本打连连?”

袁四爷笑笑,说:“原来是这事。这事儿你不明白,山本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他并不热衷战争,是和平主义者。他对京戏,是抱一个很尊敬的态度的。我今天请他来,也是为了这个。”

胡蒙春咄咄逼人:“袁四爷请日本人,不怕旁的人说闲话?”

袁四爷这回有些不高兴了,说:“谁说闲话?说一个我看看?身正不怕影子斜!”

芮老板慌了神,赶紧说:“袁四爷,这孩子不懂规矩。您见谅,见谅。”

袁四爷用文明棍撑着站了起来,说:“芮老板,霸王不饶人啊。”说罢,掀了帘子走了出去。

袁四爷前脚刚走,芮老板后脚就把胡蒙春训了一顿:“不长记性啊?谁把你当哑巴了还是怎么的,少说一句能怎么着?不知道言多必失?袁四爷是什么人,得罪得起吗?”

胡蒙春低着头,没说话。喜玉在后头拽了拽胡蒙春的袖子,两人低着头,捂嘴笑了。

袁老太太大寿刚过去两天,袁四爷就亲自拿了谢仪到了戏园子。可袁四爷不是一个人来的,他身后带着一个年轻人,我瞅那样子,就像是唱堂会那天,袁四爷请来的日本军官。喜玉也看出来了,连忙用手肘捅了捅胡蒙春。胡蒙春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,脸立刻就掉下来了。

芮老板看到袁四爷亲自到戏班子里来,受宠若惊,赶紧吩咐小徒弟去倒好茶,接着把袁四爷请到了客厅里的上座。芮老板在前面领路,然后回过身子对喜玉说:“你,还有蒙春,待会儿到屋子里来。”

喜玉听了,不乐意地冲着胡蒙春撇撇嘴。胡蒙春侧着身子在喜玉耳边说了什么,喜玉立刻咧嘴笑了。接着,喜玉和胡蒙春一前一后地进了屋。我跟在他俩后面,也走了进去。

袁四爷坐在上座上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见喜玉和胡蒙春进来了,他冲他们点了点头。袁四爷一首捏着茶杯,把它放下,然后指着那个日本人说:“我今天带来个朋友,他想见见你们,有点儿礼想带给二位,这朋友你们也见过,我母亲过寿那天,你们也看到了。”

芮老板听了袁四爷的话,这才反应过来,原来刚才一直觉得眼熟的年轻人,就是那天喜玉和胡蒙春嘴里的那个日本军官。芮老板实在不明白,袁四爷把这个年轻人带到戏园子里来,是个什么意思?就像他说的,这日本人有礼想送给喜玉和蒙春?那要真是这样,这礼究竟是收,还是不收?袁四爷得罪不起,日本人更得罪不起。芮老板想着,脸上的汗直往外冒。不太热的天里,芮老板却一直举起袖子擦额头。

日本人走上前来,把怀里抱着的盒子放下,并从身后解下了一把剑。他把盒子打开,里面装的是一套光亮耀人眼的头饰。喜玉看见了,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声。日本人微微笑了笑,然后又把剑从剑鞘里抽出来,哗的一声,喜玉的脸上就映出了一道白亮亮的光。胡蒙春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声。

袁四爷和日本人看着喜玉和胡蒙春的反应,都觉得很满意。日本人把剑插回剑鞘,说:“这柄剑,是我爷爷留下来的。我觉得胡先生用很合适,就送给胡先生了。”

胡蒙春翻了翻眼睛,甩下一句话:“自古宝剑酬知己,袁四爷的好意我心领了,可是这东西嘛,我受不起。”

听了这句话,芮老板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。他一边擦汗,一边观察着袁四爷的脸色。袁四爷脸上的表情很平稳,意外地没有发火。他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茶,说:“那你说,你怎么个接受不起?”

胡蒙春一手指向那个日本人,说:“就凭他是您所谓的朋友!袁四爷,您在天津港也是场面人,和日本人打连连,不怕暗地里遭报应?”

袁四爷听了他的话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。他扶着椅子站起来,冲胡蒙春拍着掌,说:“好,年轻人,你有勇气。那个山田,你过来介绍一下你自己。”

那个日本人从袁四爷身后走上来,整了整衣角,向所有人敬了个军礼,说:“你们好。我是国民部队的钱宗辉,现化装冒充日本外来军官,更名山田,以前有什么误会的,请各位谅解。”

在场的人听了,全都傻了眼了。怎么一个日本人突然间就变成了国民政府的人了?袁四爷走到门前,把门给合上,然后转过身来说:“钱先生半道偷卸了小日本山田,因为他是从北平来给天津港的宪兵队队长传达命令的。这个山田是新来的,天津港的人没见过,钱先生就把山田给宰了,冒着丧命的危险混进来。”

胡蒙春不信,说:“人家日本鬼子凭什么相信你?”

钱先生回答说:“他们没有理由不信,首先他们没有见过山田,二个就是我手上还拿着山田的任命通知以及上级证明。我也有日本留洋的朋友,我会说日本话。”

胡蒙春笑了一笑,说:“那你又凭什么相信我们?不怕我们也把你卖了?”

钱先生说:“就凭着胡老板的这份气势,我能确保你不会出卖我。”

芮先生还没来得及插上话,喜玉把话又接了过去:“进宪兵队里,那可是担着十二分的危险。我跟您说,政府官员里有个叫赵之康的,是汉奸头子,赵之康总和宪兵队打交道,您得当心这条狗!”

袁四爷听了,点点头,说:“这个,也是我今天带他来的目的。赵之康已经对钱先生有所怀疑了,有情报员说,他总是私下里把宪兵队长请到家里去,谈的就是山田的事。”

胡蒙春说: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
袁四爷说:“这样,芮老板,我想跟胡老板借一步说话,没问题吧?”

芮老板即使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,但是也不能回绝袁四爷,况且他没理由回绝他。但是,他大概能猜到袁四爷、钱先生还有胡蒙春接下来要说的究竟是什么。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系列细微的表情变化。芮老板终究还是没说什么,拽着喜玉走了出去。

一出门,芮老板冲喜玉丢下一句话:“我不管袁四爷要胡蒙春干什么,话我先给你放着,你不许有瓜葛!”说罢,背着手一脸沉重地向前走了。

喜玉在芮老板后面叫着,气得直跺脚。

谁都没注意到,袁老太太过七十大寿那天,赵宝成也去了。赵宝成自然是跟着他爹赵之康去的。袁四爷请赵之康,估计也是为了应付他。赵之康不是什么好东西,你让他不得劲一分,他就得十倍地还给你。袁四爷在天津港上好歹是个人物,老太太过寿,大半个天津港都得知道。这样的事情要是少了赵之康,袁四爷也落不着什么好。

赵宝成在台底下看到喜玉唱虞姬,心里不知道怎么乐呢。自打那天起,赵宝成就天天跟着喜玉往戏园子里跑,就跟苍蝇似的黏着。芮老板虽然看了很不乐意,但是这位爷也得罪不起。他一来,还得好茶伺候着。看着他坐在椅子上的浪荡样儿,心里真不是滋味,想起他爹赵之康做的那些缺德事儿,就恨不得上去给他一顿耳光。可又能怎么样呢?人家是爷,戏园子里的老老少少要吃饭,要活命,谁敢惹这阎王?

胡蒙春看着赵宝成,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特别是看着他纠缠喜玉,胡蒙春心里肯定不是个滋味。每次一来,胡蒙春对他都瞪着个眼。赵宝成倒是不当一回事儿,反正他来的目的就是喜玉,别人拿什么眼神看他,他无所谓。甭说别人了,就算喜玉给他白眼,他不还一样追着喜玉跑呢?

闲着的时候,胡蒙春老跟喜玉说国事,说抗日。喜玉听得那叫一个入迷。说实在话,不仅是喜玉,我在一旁听着,也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血都烧起来了。胡蒙春身上就有那么一股子煽动人的力量。

“喜玉,我告诉你,”胡蒙春说,“我们计划着杀了赵之康。”

喜玉一惊,说:“杀赵之康?”

胡蒙春点点头,说:“对,杀赵之康。赵之康是汉奸头子,这你知道。他背后害了我们多少国人,你知道吗?”

喜玉听着,眉毛都挤在了一起:“袁四爷那天除了说杀赵之康,还有什么?”

胡蒙春神情凝重,说:“这事儿不能跟外人说。那天我跟袁四爷还有钱先生都商量好了,我目标虽然明显,但是在赵之康眼里不过是个戏子,不会引起他注意。这事由我去办最合适。”

喜玉轻轻点了点头,但脸上充满了忧虑。胡蒙春接着说道:“喜玉,这事儿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忙。你和那个赵宝成不是同学吗?你通过他,打听打听赵之康的事情,最好能混到他家里去!”

我在一旁听了,赶紧插进来:“哎喜玉,这可不行!芮先生那天才说……”

喜玉打断了我的话,说:“四哥,我爸是我爸,我是我!蒙春,你接着说。”

“你要是能探到赵之康家里的情况,我们就能想办法混进去!赵之康没资格活着,他要是继续活着,不知道还要做多少卖国求荣的事!不杀不足以平民愤!”

“哟,不错呀。胆儿挺大呀。我爸爸那也是你们说刺杀就能刺杀得了的吗?”正说着的时候,赵宝成突然从门外掀了帘子,露出个脑袋来。看着喜玉和胡蒙春都惊得站起来了,他才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来。

胡蒙春本能地把喜玉往自己身子后面一揽,直视着赵宝成,说:“你想怎么样?”

“没想怎么样。”赵宝成说,“芮喜玉,你出来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这时候的赵宝成跟平时的就不一样了,这回可摆出神气了。喜玉知道赵宝成的目的。她看了胡蒙春一眼,就要跟着赵宝成往外头走。胡蒙春也明白赵宝成的意思,一把拦住喜玉,低声说:“不要去。”

胡蒙春昂起头来,冲着赵宝成说:“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吧。”

赵宝成把头一甩:“我跟你我说得着吗?芮喜玉,你出来,你要不出来,以后后悔了我可不管。”

喜玉有些犹豫,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胡蒙春。我说:“要不然,我把芮老板找来?”

喜玉连忙说:“四哥,你别告诉我爸爸。这是我自己的事儿。我爸爸知道了,要把蒙春赶走的。”她说罢,就跟着赵宝成走了出去。

赵宝成走到院子里,停下了脚步,他对喜玉说:“芮喜玉,我话也就直说了吧。我要是把胡蒙春这事捅给我爸爸,他这可是要进宪兵队大狱的。我看,你也不想让他进去吧?”

喜玉白了赵宝成一眼:“你到底想怎么着?”

赵宝成一脸的涎笑,他一边上下打量着喜玉,一边来回地在她周围打转,说:“你知道我想干什么。芮喜玉,你要是和我好,我就当今天我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
“你做梦!”胡蒙春这时候从屋里冲了出来,照着赵宝成猛地给了一耳光。胡蒙春从小那也是练的功夫,一巴掌扇过去,赵宝成的脸刷地也就红了一大片。赵宝成没站稳,一个趔趄,“啪”的一下坐到了地上。胡蒙春扑到赵宝成身上,接连着“啪啪”地扇了他两个耳光,然后一把揪住了赵宝成的衣领子,吼着:“赵宝成,你这王八蛋!你给我滚!滚出去!”

赵宝成一个翻身坐了起来,指着胡蒙春的脸,说:“胡蒙春,你是共产党!我告诉你芮喜玉,今天我可是记住了!我迟早会跟你们算这笔账!”说着,他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,站起来跑了出去。

我老觉着,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
没承想,还没过几天呢,我心里的那种不安就应验了。

照老例儿,一星期里得有一个晚上是由喜玉和胡蒙春唱《霸王别姬》的。自打他两人在袁四爷家的堂会上唱了一出《霸王别姬》之后,大半个天津港的人都知道了芮砚秋家里的闺女唱虞姬那叫一绝。上这出戏的时候,戏园子里从来都是满的,人挨着人,在台上看过去,就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。

我看着二楼的包间里似乎来了很多宪兵队的人。芮老板看着有些奇怪,轻声嘀咕着:“今天也没说有什么人要来啊,怎么这个阵势?”

我心里明白,这说不定就是赵宝成算回头账来了。可我没法儿跟芮老板这么说,我答应了喜玉,这事儿不告诉芮老板。

芮老板低声嘀咕着,然后走到台后头去了。我跟着芮老板,一齐走到了台后。喜玉已经穿好了行头,琴鼓一响,她就掀了帘子上了台。

“自从我,随大王东征西战,受风霜与劳碌,年复一年……”

喜玉在上面唱开了。胡蒙春在台底下坐着,似乎也感觉到不安。他想着想着,把我拉到一边,说:“四哥,我马上得上场了。我今天觉着势头不对,有事要发生。赵宝成也没安好心。我就说这么一句,我要是有什么不测,您替我照顾好喜玉。”

我还没来得及答应,就只听外面喊了起来:“大王回营啊!”

胡蒙春听着这么一声,用手紧紧捏住了我的手,然后松开,走上台去。

胡蒙春刚这么一上台,就听着外面有这么一声喊:“抓住他!”我赶紧掀了帘子去看,果然,赵宝成就站在二楼的包间里,指挥着楼下的一队宪兵。宪兵扛着枪跑到台上去,直接用枪顶住了胡蒙春的后脊梁。台下立刻乱了,嚷嚷声响成了一片。但是宪兵队就在周围站着,每个人都背着一把枪,脸上的表情就跟阎王似的,有几个年轻的想趁着乱子跑出去,结果都被宪兵队的给堵了回来。操琴和司鼓的师傅吓得蹲在台的一角,全身直打抖。宪兵队里有个当兵的往戏园子顶上开了一枪,谁也不敢言声了,都在私下里悄悄地议论。

芮老板听着戏园子里有乱子,嘀咕着:“我说不能去,不能去!这下出事了吧!”他慌慌张张地上了台,一脸赔笑地对宪兵队头子说:“老总,老总,您是不是有误会?不然,您先歇会?”

宪兵队头子恶狠狠地蹬了一眼,吼:“给我滚到里面去,去!”

赵宝成站在二楼包间里,轻蔑地笑了一笑,说:“胡蒙春,他是地下党!他密谋杀害政府官员,现在逮回去候审!带走!”

芮老板听了这么一句,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,对我说:“什么?地下党?他什么时候又成了地下党了?以前那些小徒弟说的都是真的?这怎么回事?”

宪兵队的人用枪顶住了胡蒙春的脑袋,胡蒙春想反抗,但是人多势众,宪兵们的枪上还带着刺刀,最终,胡蒙春只能顺着宪兵队的人往前走了。走了两步,胡蒙春回过头冲喜玉笑了笑,说:“喜玉,我没事。你别担心。”

喜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她傻了。宪兵们顶着胡蒙春向外头走,喜玉拦也没拦。按照她的个性,应该不是这样的才对。台下的戏迷票友们嗡嗡地议论开了。赵宝成站在楼上,就像是看戏一样看着这一切。

喜玉站在台上,愣了好一会儿,终于回过神来。她走到台前里去,冲着台下的观众开始说话:“老几位,你们静一静声,我这儿有话要说。”

台下原还是一片骚乱,喜玉一发了话,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
喜玉接着说道:“你们看见了,今儿这戏我是唱不成了。霸王没了,哪儿有虞姬单挑梁的道理?霸王都没了,我还能唱吗?戏唱不成了,但是我还是要说几句。你们都知道,小日本自打进中国的那天起,就没安好心!如今这是明目张胆的侵略,这是侵略!侵略面前,有的人叛国,有的人殉国。我上过新学,知道要抗日救亡。我就是没上过学,喜玉我唱了那么多年的《霸王别姬》,再怎么着,我也知道一个从一而终的道理!老几位,今天你们都在这儿,我告诉你们,”喜玉说着,抬起手来指向二楼包间里坐着的赵宝成,几乎是用破了嗓的声音喊道,“二楼的那个无赖,叫做赵宝成,他爹就是赵之康!你们都听清了,今天这事儿,都是赵宝成一手策划的!”

戏迷和票友们听了,顿时在台下起了一阵骚动。赵宝成一下子蒙了,他没想到喜玉会因为胡蒙春这事儿直接就在戏园子里闹了这么一出。他正因为少了胡蒙春这一个眼中钉而感觉得意扬扬,可是,面对着众多怨恨的目光,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。他觉得那些人群像是涨潮时的潮水,来势凶猛,并且随时都可能涌到包间里来,把他赵宝成吞到肚子里。赵宝成在这样的慌张之下,再也忍不住了,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冲着喜玉喊道:“芮喜玉,你不要血口喷人!”

“我血口喷人?”喜玉轻蔑地笑了笑,“父亲做贼,儿子不一定也去做贼。但是你偏偏就做了贼了,你帮着日本人偷了我们天津港!”

喜玉这么吼了一声,台下的票友全都静了。喜玉这时候才开始唱,她的声音里没有怨愤,只有颤抖:“汉兵已略地,四面楚歌声。君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?快将宝剑与妾妃!大王,四面楚歌又唱起来了。罢!”

唱到这里,虞姬拔出了剑,用剑划破了自己的咽喉。她倒了下去。倒下去的不仅是虞姬,还有喜玉。没有人为喜玉的唱腔而喝彩。人们分明看到,在喜玉倒下去的地方,鲜血淌了一地。它们正争先恐后地、汩汩地向外冒着,像是一颗炽热的跳动的心,像是一团即将升起的火焰。

苏幕遮  ◎文/曹兮

若天有情,你能听见我在呼唤你吗?

若天有情,你还记得前世等待着的谁吗?

若天有情,我只愿你幸福一生,不要想还有谁在爱你。

若天有情,我不会让你明白什么是缘分将尽,什么是天涯相隔。

若天有情……有情……

别去……求求你……

今日,我不停地在心中默念,奢望着他能留下,仅为我想见到他的一点点私欲而留下。但我又何尝不知他太贪恋那打斗时的刺激,宁愿被贬成人,放弃百年修为,只为那一时的爽快。

他站在我面前整了整衣服,催促我快些治疗。

“就好了,别乱动。”我攥紧了他的手,想要留住他,即使留不住他的心。

他转过身,我忽然间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的不可跨越,哪怕我们不过咫尺之遥。

痛上心头,泪眼朦胧。

成神这么久,我竟不知自己还有泪可流,也早已忘却这世间还有过情。

当发现自己的心情时,便是彼此之间那种微妙结束之时。

泪落在他宽大的肩上,凝成透明的水滴,他似有所知觉,却只是稍稍瞥了一眼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啊?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我没勇气问他,也没勇气挑明,只能以离开来回避,“好了。”

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,毫无留恋,连这里的点点气息都不愿记下。

“飞蓬……你……”他只是停了下来,仍不回头,“保重。”

自明这一别,便会永世不能相见,不禁泪如雨下。

临走前,我见他挥剑斩断了神树一条长出地面的根,心刺痛了一下,他是想让我明白,为他而长出的情根是多余的。

夕瑶,忘了我。若他讲了这句,我定会忘了他,可他没有,甚至,从未认认真真地叫过我的名字。

他就这样走了,留给我的,只是个模糊的背影。

从此,他真的再未来过。就这样彼此平静地度过每一天。他一定……也如此觉得……

但我却听说,他被贬下了人界,对于前世的种种,他已无从知晓。神魔之井的看守也换成了几个小神,他的手下也都一个个地不知所踪。我忽然感到冷酷,对于如此熟悉的他,仿佛并不存在一般,或许只有我偶尔会跟前来疗伤的诸神们提起他,但却都只当做打发疗伤时苦闷气氛的闲言碎语罢了。

飞蓬,就真的这么静悄悄地从芸芸众生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听说,转世了的他叫龙阳……

那一年,原本只开一朵花的神树却在绽放着的花下隐着一朵娇嫩的花苞。我明白,它预示着我有了不曾有过也是不该有的东西。那是我为飞蓬而结的情花,是多余的存在。

同是那年,与他打斗的魔穿过了神魔之井,他没有打进仙界,而是进了神树,找到了我。

他说他叫重楼,是魔尊。

“疗伤。”他伸出手臂,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,留有飞蓬的气息,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打斗时留下的,我不再多想,默默地为他疗伤。

心如枯叶,碎成无数,痛楚强硬地化为泪水,我不愿在他面前流泪,只得仰头,让眼泪倒流。

飞蓬为何如此残忍,未留下只字片语让我欺骗自己。

“他转世了。”他突然说话,治疗不得不因我的惊慌停止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没了心情再继续下去,我知他也并不是想要疗伤。

他站起抚着神树,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。

“他说要你忘记他。”

无法阻止泪的涌动,只能任它肆无忌惮地滑过没有知觉的脸庞,渐渐地,重楼的身形显得模糊,我闭上眼,奢望,隔着眼前的面纱,他不会看见我在哭泣。

“你骗我,飞蓬从不会这样讲。”我已再说不出任何字句,低着头,紧捂住嘴,泪水沿着指间的缝隙,打湿薄纱。

重楼沉默着摸了下那道还未痊愈的伤口,离开了神树。

隔日,重楼再次出现在我面前,他手臂上的那道疤痕还在,没有原来那么深,只剩下浅浅的印迹。

“我想下界见见他……”

他听后轻哼了一声,满脸的不屑一顾,说了句:“真难得神也会有情……”

“神……不能动情吗?”我垂下眼睑,怕他看透心中的一切。

“无欲无心无情,方能成仙,情乃是俗人之物……”

若真是这样,我早已不是神了,从神树结出那朵花起,我只是个奢望能见到自己所爱的普通女子罢了。

“我想见他,哪怕不能相守……”

“可笑!”他身上的魔力压得我无法喘息,他如此强大,不知飞蓬是怎样与他打斗的,但我心底却有一丝小小窃喜,要不是飞蓬因此受了伤,我又怎能见到他,“你……真的只是想见他?”

“对。”只有见他一面我方能死心,非要他能说一句我不曾见过你,才知足。

“别后悔。”他抬起手,奸诈地一笑,食指点着我的额头,我便失去了意识。

深渊一般的黑暗将我包裹,突然想起他的长发也是如这般黑,初见他时,他那头黑发便深深地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,其实,还是因为他总是背对着我。我问过他为什么总背对着我,他只是说胸前的伤口太可怕不忍让我看见,但最后他还是回转过来,让我为他疗伤。

再如何回忆当初都于事无补,他已不记得,曾经的事。

忽然感觉到脸颊一侧很温暖,是我曾体会过的。

是飞蓬手心的暖意。

“哥……”眼前之人渐渐清晰,是……是飞蓬……这……这不会是真的……心中莫名的痛楚如潮水般涌出,泪,滑过他的手,碎成无数。

“小葵,你终于醒了……”抬起手,想触摸到他,可扑了个空。我不懂他在说些什么,但却心如刀绞。我方才醒悟,他已不知我是谁,他只是飞蓬的转世。

“哥哥……”这……不是我的声音……我看了看四周,看了看自己。原来重楼只是让我附在他所亲近之人的身上。

为何,同是近在咫尺,却无法触碰到他。但我答应过重楼,只是……只是来看看他……我应觉知足。

“你想吓死谁呀!无缘无故地昏倒,母后快急疯了……”他点了一下小葵的额头,将一朵绽放着的凌霄花插在她的发间,后起身离开,随即,那片温暖也渐渐地飘散开来。

“小心些身体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我随着小葵的视线目送他消失在黑夜的月光里,留下点点星辰。

“他走了……”她站了起来,捧着铜镜,那里映着我的模样,小葵……知道我的存在……

“你是谁?你认识哥哥吗?”

“前生我与他相识……”小葵长得很清秀,垂在发丝间的流苏现出了她的尊贵,“那朵花……”

她碰了碰那朵花,开心地笑了,她说这是她哥哥最喜欢的花,说着,她抱紧铜镜下了床,来到一片开阔的花园,黑夜,给花园笼罩上一层神秘的面纱,遍地的奇花异草,萤虫纷飞,微弱的冷光恰巧照过凌霄丛,鲜红美丽的凌霄开在花丛中,和周围的安静格格不入,显得有些惊慌。

凌霄,神树下种满了凌霄,我却从未听他讲过他喜欢这种花。

“他……怎么都不太陪你……”

她蹲下身,抚着鲜艳如火的花朵,淡淡地微笑,隐隐约约和他的笑有些许的相似,“哥哥很忙,每天都把自己关进铸剑房里……”

小葵没有再说,而是循着他的气息来到铸剑房外,透过天窗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。

“敌军围困姜国,哥哥就一直专心于铸剑,希望能造出魔剑解眼下之急。”说着,她便没了声音,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,我想小葵是和我一样的心情吧,只是我永远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。

“你喜欢……你哥哥吗?”我感到她的心“咯噔”一下,似乎是问到了她的痛处,她羞红了脸,点了点头。

真羡慕小葵,可以陪他一辈子,我却连向他嘘寒问暖的机会都没有,也不知现在他能否看见我,只知道,无论是在神界还是在人界,我都是这样一直一直地凝视着他,而他却总留给我那宽大的背影。

其实我更羡慕小葵还能暗暗喜欢着他,而我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“请好好珍惜和他在一起的点滴。”我已尝过挚爱之人离自己而去却又不明彼此心意的苦楚。

她静静擦拭镜面,我所讲,她似乎并未听见,我知道自己已无法给他幸福,若小葵在他身边,他能够幸福,心中的疼痛似乎会减轻一些。

“哥哥的前世知道你喜欢他吗?”她将我带回寝室,月光平静地洒向人间,小葵幽蓝色的身形泛着优雅的光芒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不知道,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,也没有勇气问他……”不知为什么我的身体随着心情越加地痛苦,总以为我们是神,有数不清的岁岁年年可以相守,总以为他会明白,有千万次的遇见能够向他问清,却从未想过会有离别……

“我能帮你什么?”

“不……只是……请答应我,给他幸福……”我自知他早已什么都不记得了,也不会想他能知道我的存在,“请让他快乐。”

“若有来世,或许,他会很快乐。”说着,她往隐室的方向看去,是呀,他现在仍为战事所烦,和他在神界时一样。这就是宿命,无论投胎到哪一道都逃不开命运的束缚。

破晓,宣告着夜的终结。

平时异常安静的皇宫喧闹起来,小葵安静地抱着铜镜,悲伤在眼眶里打转。

我听见了钢铁与钢铁摩擦时炽热的喘息,战争开始了。

王室四散而逃,小葵留了下来,因为龙阳还不明生死。我突然觉得又回到了最后一次与他相见的场景。

小葵抱着铜镜在宫殿里奔跑着,她在寻找龙阳,但走廊似迷宫一般没有尽头,忽然眼前血红,闪现无数人厮打在一起,我未曾想过在人界居然也有如此惨烈的打斗,血流成河,尸横遍野。

“哥哥!”小葵一声嘶吼,便又径直奔向混杂的人群。

“别去!你会死的……”此刻,我才发觉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有限,连眼下之人都无法救赎。

“哥哥!哥哥还在里面!”她穿梭在危险的人群里,或许是天意如此,她竟毫发无损来到龙阳面前,而他却被团团围住,手上的魔剑未起丝毫作用。

“哥哥……”小葵松开紧握住铜镜的双手,突然,一个黑影朝她扑了过来,我想要帮她抵挡,却只是徒劳。

“小葵!当心!”

我闭上双眼,好害怕,害怕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,而我却无能为力。可怕的空虚感缠满全身。

待我再睁开双眼,鲜血已洒满裙摆,但这血却不是小葵的,是龙阳。

他奋力挡在小葵面前,冰凉的长剑穿过他的胸膛,鲜血洒满地面,他身后的小葵无声地哭泣。

他轻盈地倒下,转过了头,仿佛看见我一般,笑如凌霄。

泪,如他胸前喷涌的血,无法停止,肆无忌惮地打湿面前的薄纱。

他……又一次离我而去,眼睁睁地看着他与我就这样擦身而过,阴阳相隔。

我无法得到他。永远只能这样,无法留住他,如果……那一次我拦下他,是不是就不必眼看着他离我而去?周围渐渐变暗,最后我仅能见到小葵头上那朵沾满鲜血的凌霄花。

猛然睁开双眼,喧嚣和血腥已远去,泪痕依旧,重楼仍奸笑着,刚刚那些所发生的事如此漫长,而在神界不过是一瞬间的事,一瞬间,我与他便又是天涯相隔,生离死别。

“你为何如此残忍……”我发现泪已止不住,仿佛要把我千年来未曾流过泪水一股脑流尽。

“残忍吗?你永远只能是那样远远地看着,永远不属于你。”他收回食指,我便瘫软在地,紫色的长袍上开着星星点点的血花。

“不……”身上还沾有他的血迹,残留着他的温度与味道,泪水使其在身上散开,慢慢地被冲掉了色彩,连如此微小的唯一还证明我曾与他相见的痕迹,我都没能保留。

“他并不知道你专情于他,”重楼转身离开,留下飞蓬一直珍藏着的风灵珠,“只要你肯等,百年之后,我自会让他的转世来见你。”

“别说了……我……不会再见他。”我不断地拭去脸上的泪水,却又不断地涌出。

“与他相遇,是你的宿命。”

宿命,我的宿命就是与他相见却无法相守,近在咫尺,永无法得偿所愿,我太过贪婪了,一味地想要摄取,想要从他口中知道一星半点关于我和他的过往,哪怕他说一句不曾爱过我,也知足。他连这一句,都不曾说过。

要怪,只能怪这老天无情。

“若天有情,我便该下界陪伴他。”

“哼!若天有情,他便不必成人。”重楼继续着他的不屑一顾,风,模糊了他的背影。

泪水仍止不住地流淌,倘若流尽,我的心是不是就会死了。

百年后,神树之花渐渐枯萎,那朵多余的花朵居然先结了果,我已懂得,前世未了却的眷恋,此刻宣告终结,纵然花结了果,我和他永没有结果。

心中,万般不舍。

我躲在神树下,静静凝视挂满枝头的凌霄花,看着它停留在最绚丽的那一瞬间,不再随着时光行走。

我和这凌霄一样,一直停留在生命里最繁盛的时刻,繁盛过后,便是死亡。

“飞蓬,你喜欢凌霄吗?”我对着血红色的花朵,喃喃自语,或许是太过专注,才发觉有个身影站在花丛中,“飞蓬!”

不自觉地抬起头,原来是重楼来了,我自嘲地弯弯嘴角,心想飞蓬怎可能回来。

“哼!你若轮回定是落了单的鸳鸯。”重楼摘了朵凌霄放在手心,瞬间,花朵变作一对鸳鸯,飞向天空。

“顾做鸳鸯不羡仙……”

“你没得选。”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凄惨的笑容,“命中注定。”

命中注定……好熟悉的语调,飞蓬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。

那次,也是在这一片凌霄花丛里,他踉跄着走来,一言不发倒在花丛里,满身伤痕,鲜血一滴滴落在凌霄花上,他闭着眼一脸的痛苦,手中紧紧攥住沾满血迹的长剑,剑气已消,看样子是经历了一番恶斗。手轻轻地盖在鲜血直流的伤口上,他警觉睁开眼,刹那间,一双墨绿色的眼眸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,心底似乎有什么在动摇。

“别动,伤口会裂开。”

杀气侵蚀了那片墨绿,他挥动长剑抵着我的脖颈,剑气斩落坠在枝头的凌霄花,飘进风里,撩开了我挡在脸上的薄纱。

“你……是谁……”话语有气无力,不出多久他终于支持不住昏了过去,他再次醒来时,双眼无神,盯着地上的凌霄发呆。

“伤都医治好了。”他仍盯着那丛凌霄,“看守神魔之井……不觉得厌倦吗?”

他回过神,摇摇头。

“和你守着神树一样。”他起身准备离开,“都是命中注定……”最后这句话,淹没在随他而来的狂风里,漫天凌霄纷纷扬扬地洒下,宛如一场红色的雪,抹掉他渐渐远去的身影。

或许就是从那一刻起,我动了情,那一刻我后悔做神,情像是毒一样,慢慢地在血液里蔓延。

他每来一次,由心而生的毒便加重一分。

我已中毒太深,无法自拔。

回忆,在一阵轻轻的摇晃里戛然而止,重楼的面无表情将我带回现实。

命中注定……命中注定,我只能与他相见,命中注定,我要守着神树。

“这一世,他叫景天。”

他刚一转身,我便下意识地拽住他的手臂,害怕又有什么再离我而去,以承受不住孤独地待在这里傻傻地等着,但随即我反应过来,面前的家伙是害他受罚被贬的魔。

其实,我本该恨眼前的魔尊,但我已不会憎恨,也没有什么可恨的,毕竟他让飞蓬逃离那日日看守的无聊差使。

“怎么,你还想知道些什么?”

“为何帮我……”

“这是他的意愿。”重楼怔了怔,紧锁眉头。“他说过要你忘了他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

“没那闲工夫管你!等他来了,前世的种种,心里的不舍都必须抛掉!”他发怒了,甩开手,“你与他的缘分早已尽了!若再贪求,你连个尸身都留不下!”

“我很傻吗?等待那么多年,他都不曾说过爱我……”

重楼脸上的愤怒化成了无奈:“人仙殊途,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。”
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
空虚感遍布全身,我紧紧抱着自己发抖的身躯,想要留住一丝丝的温暖。

未曾听过他在我耳边细语,还没能亲口告诉他我的心意,如今天地相隔,我已不再想为神,却又无奈身困于此,若能将我的心意传达给他,即使不是我,哪怕只是和我相像,只要能和他在一起,看着他不再为宿命而愁苦,也不枉我一片痴情。

只是痴罢了,他都不懂得,只剩我在神界演独角戏。

抬头,我看见了那个果实。

趁重楼无心理会我,摘下那还未成熟的果实,依着自己的模样塑了替身。私自打开连接人界的轮回门,一撒手,神树之果所塑的女子融进云雾中。若有缘,她便能代替我陪伴着他,一辈子不离不弃。

“你做了什么!”重楼想要阻止,但那还带有我体温的替身已缓缓坠向人界。

忽然想起,再过百年,重楼依照约定将带他来看我,只是来看我。

“找个替身,陪他。”我面无表情,自知心已随着那替身远去。

“你真就心甘和这棵树同归于尽!”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,但随即,他松开了手,摇摇头,“这是你自己选的路。”

“对……”

他一言不发,不住地摇头,离开了神树。

百年,对我来讲,有跟没有都一样,因为我的生命不受时间的控制,但却被它束缚住。但这束缚很快就将解开,我偷摘果实投入凡间,几次三番地任由魔尊在神界走动,这些事已触动了上仙界,不出多久,我便会受到天责。

只是……我还在等着见他最后一面……

“他就快到了。”重楼似乎也知道我时日不多,这几天总是来这里陪我。

鲜有人来的神树之地,不属于神界的气息告诉我他来了。

他终于还是来了。

他的样貌变了很多,紧跟在他身旁的是我投入人间的替身。他应该很幸福,我真的别无他求了:“你前世将风灵珠放在这里,现在……归还与你……”我边转身边将灵珠推向他手中,“快走吧,天兵很快就会来了。”

通往人界的门再次打开,他仍一句话未讲,心想着我们将真正永世不能相见。

“等一下,我要……要看看你的脸。”我的替身发了话,竟忘记了,她是有生命的有思想的,更有着我的心。

“雪见,别这样,人家不想让你看见。”他开了口,却不是跟我讲话。

“不,景天,你别管。”她口气里带有些许的害怕,或许她隐隐约约知道了自己并不属于人界,“怎么,不敢转过来吗?”

我转过身,景天正拉扯着雪见,一脸担心的表情,一身红装的她满脸咄咄逼人的表情。我没有如此丰富的情感,也无法表达内心的想法,是否因为这样,我才无法得到他的心。

“没有什么好看的,我的脸和你一模一样。”

我的替身惊讶地向后退了两步倒在他怀里,我突然又控制不住自己,想要将一切都倾吐出来,或许再不讲出来,过去的一切,也没有谁会记住了。

“我是看守神树的神,你则是这神树的果实,是为了陪伴飞蓬的转世而被投下界。”

景天疑惑地看着我,因为在他记忆中我从未出现过,但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,忽然指着我说:“是你……”

“想起来了吗?但……还是请你忘记吧。”雪见缩在他怀里低泣着。

“为什么?跟我们一起走吧……”和前世的飞蓬如此不同,他已不再像当初为战事而苦恼,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。还没等他讲完,我已经被他们推入人界的入口,他仍一脸疑惑地看着我,我想这样也知足了,至少能在与他永别的时刻在他短暂的记忆里留有我一席之地。

心亦不再会痛了,它早已给了雪见。

“不要我带些什么给哥哥吗?”是小葵的声音。

我没有想到还会见到小葵,看样子她似乎并没有转世,成了游荡在人间的鬼魂。

“不,他很幸福,足够了……”

“这样,你岂不是很惨……”她仍像千年前那样多愁善感。

“至少,他很幸福。”我勉强笑了,她似乎有些放心,露出了凌霄花般的笑容。

言毕,她谢过我后离开。

重楼从树后走出,扭过头。

“你也走吧,他们就快来了……”他那蔑视一切的笑容化作平静,“你这样为他,不值得。”

“苍天无情,我自己选择的,就从没有什么值不值得,只有心甘情愿。”

他没有拦我,和平常一样准备叙叙旧后离开。

“明天……我会来看凌霄花。”他转身离开,神树的叶片纷纷落下,熟悉的墨绿,曾是他眼眸的颜色。

“嗯,我等你。”

已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微笑,我看见自己的身体渐渐地消散,没有丝毫痛苦。

神树渐渐枯萎,它已与我融为一体。

残存的意识化成一群流萤在神树下的凌霄花丛里悠闲地飞舞着,喃喃地叫着:“夕瑶……飞蓬……”

呵,我仍为自己的贪心感到可笑。妄想偶尔一两只能够飞落人间,如果恰巧能被他看见,听见,也许他会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流萤,也许能蓦然想起前世,也许……

人间。

渝州的河岸边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群青色和紫色的萤火虫,引得当地人纷纷驻足观看。据说,能捉到一对封于瓶中使其化为清水,给自己喜欢的人服下,那人便会永远喜欢自己。

但,从未有人打扰到他们,都只在河岸边静静地观看。

“景天,你快看!有好多的萤火虫。”

人群中,一红衣女子轻摇着身旁名为景天的男子,“我想要。”

“好!好!真是,拧不过你。”他轻手轻脚地靠近,结果萤火虫却化为了清水洒在他们身上。

“真没用!哼!”红衣女子故作生气的模样。

他叹口气,转过身掸去落在她身上的水珠,擦掉清水留在她脸上如泪痕般的印记∶“小心点,别受了冻。”

“婆婆妈妈的!”她扑进他怀里,闭上眼享受着来自他心里的温度。

飞舞在河岸旁的萤火虫喃喃地说着:“夕瑶……飞蓬……”

他们……没能听见……

空旷的山谷,我和干枯了的神树静静地杵在那里,不明生死。

忽然,我感到有谁好像在抚摸着神树,渐渐我才发觉,是重楼来了。

他倚着树干听着那些飞萤喃喃自语。

夕瑶……飞蓬……

“凌霄开得很漂亮,夕瑶……”

“是吗?但,我看不见。”

夕瑶……飞蓬……

他不再说话,深谷里只剩那些飞萤的叫声一直回荡着:“夕瑶……飞蓬……”

夕瑶……飞蓬……

夕瑶……飞蓬……

爱如潮

情无尽

万叶千声

空吟斯人韵

别后不知君远近

春意秋情

盼断隔世信

一生情

千古困

碧落黄泉

顾影无人问

地老天荒离人恨

寸断琼枝

化作相思烬

—《苏幕遮·夕瑶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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