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能离开这个无聊透顶的世界就好了,褚天舒想。
去哪儿都行,去多久都行,永远不回来都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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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,争相宣告着夏天到来的消息。
两个小姑娘沿着路边的建筑投下的阴影向前走着,不时低声交谈。
“听说你们那网文圈子里有个写手得精神病了?”葛婧边走边问。
“得没得病不知道,反正大半夜连发三十条微博说自己被老婆绿了,肝肠寸断,决意从此封笔,作者群里都传疯了。”褚天舒说。
“搞创作的不容易啊,精神压力大,您老注意身体。”
葛婧边说着,走到了围墙底下,掸了掸墙灰,卖乖似的对褚天舒道:“这个点肯定是迟到了,我们翻墙进去吧?省得被抓个正着。”
褚天舒对这个提议很是无语:“我就说送完叶碎碎去机场再来上班肯定来不及,叫你请假你不请。”
“请什么假啊姐姐,一下午八十块钱呢。来来来,什么也别说了跟我翻墙,趁吴胖子发现之前溜进去。”
双手一撑,脚踝弹跳向上发力,两腿使上巧劲,轻盈一跃就坐上墙头的这个人就是葛婧。
而旁边像只脱水的蛤蟆一样挂在墙上的,就是半著名网文写手褚天舒同学。
褚天舒运动细胞实在不发达,折掉半条老命也翻不过去,葛婧在墙头拉她也使不上劲,两人就跟搞行为艺术似的晾在那,让画室楼上的摄像头拍了个痛快。
她俩刚刚结束高考,作为两个学过几年画画的半吊子美术生,来眼前这间画室当美术助教赚点零花钱。
这也确实不是什么正经画室,不然怎么可能收了她俩。吴胖子就是这间画室的老板——一个浑身上下透着暴发户气息的油腻老男人,也是当初决定招了她俩的人。
这胖子但凡对有点姿色的小姑娘说话,都是和和气气有求必应的。但你要是想不干活白拿钱,那对不起您嘞,再漂亮也没用,等着接受他唾沫星子摧残吧。
这也是她俩此刻为何如此拼命挣扎的原因,翻过这道墙偷偷潜进画室,则云淡风轻岁月静好。
要是没顺利进去——
“你们两个!干嘛呢?还敢翻墙是不是欠抽呢?”
就会像现在这样,被拎到吴胖子办公室里,听他大蒜味的口中喋喋不休地喷脏。
“才来我这上几天班,就开始迟到了是吧?迟到就算了,还想翻墙瞒天过海是吧?我看现在的学生一点学生的样子都没有,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!”
褚天舒和葛婧并排站着,一言不发挨训。
“看看你们两个,穿的什么东西,裤子都短得能看见大腿跟了?女孩子穿衣服能不能检点一点啊?”
褚天舒咬了咬牙没吭声。
吴胖子一边喊她们检点一点,一边把眼光毫不检点地在两人白花花的大腿上来回梭巡,喝了一口水然后不慌不忙道出这次训话的重点:
“鉴于你们两个懒散的工作态度,今天下午的钱扣光!”
钱扣光,班还是得上的。
她跟葛婧一人看一个小班,指导来这边学习的小孩画画。
刚一进班,褚天舒就发现了两幅生面孔,一个戴棒球帽一个染着绿毛,身上不三不四地挂着些哐啷作响的金属链子,一看就是刺儿头的类型。
这个班里原来是五男三女,看上去都是刚上初中的年纪,这个年纪的小男生本来就不好带,上课插科打诨的都是常事。
但跟眼前这两个比起来,他们简直能被划到乖宝宝的范畴里。
果不其然,上课没多大一会儿,棒球帽就朝她吹了声口哨,说:“老师,我不会画,你帮我做个范画好不好?”
她第一次见到小男生能把“你帮我做个范画好不好”说出“你陪我睡个觉好不好”的淫荡感觉的。
学生求指导不配合的,转天就能被学生举报到吴胖子那儿,那她昨天一天也算白干了。
她走过去踹了脚那男生的凳子,说:“起来。”
她刚坐下,那男生就站去她身后,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可描述的地方,转头朝绿毛吹了声口哨,两人起哄的轻笑声立刻回荡在不大的教室中。
褚天舒不着痕迹地检查了遍自己的着装,她今天穿了紧身衣,胸部不可能走光。就是裤子短了些,坐下后只能遮到大腿。
她听力极为敏锐,察觉身后的男生用气音跟旁边的绿毛道:“这腿我能玩儿一年……”
她“啪”地摔掉手上的铅笔,把棒球帽吓了一跳,刚要发狠却突觉头脑一片眩晕,眼前发黑,几乎无法维持身体的平衡。
右边的小姑娘发现她的异样,怯生生地问她:“老师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她按了按太阳穴,身体有些发虚。
不适感褪去后,她重新恢复了平日里滴水不漏的威严架势,对棒球帽道:“要看就好好看,不看就滚出去。”
棒球帽愣愣地看了她半天,暗自小声嘀咕道:“操,有个性,老子喜欢。”
褚天舒在心里骂了句傻逼,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做着范画。
棒球帽没安静一会儿又开始作妖,变着法儿的问她要微信,被她用画室不让助教学生私下联系为由搪塞过去了。
下课的时候,她在画室门口等葛婧出来,正看见棒球帽跟绿毛鼻孔朝天地大摇大摆往外走,他俩聊着天没看见她。褚天舒听见棒球帽跟绿毛说了句“装什么清高,跟爷这端架子,早晚给她干哭”。
她忍住胃里泛起的恶心,给葛婧发了消息说她不舒服先走了,打了辆车直接回家了。
到家一开门,空荡荡的房子,冰凉的灶台,泛着冷光的地板,跟往日别无二致。
手机响了两声,是她妈发来的消息,说杭州那边生意有点忙走不开,就不回来给她过生日了,让她自己买点好吃的。
然后是五千块钱的转账。
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,熟练地开电脑进入网页码字。
她的新书《神祭》已经攒了四十万字的存稿,但目前才刚刚发布到第五章。
她之前发表过不少作品,大多数都好好地写到了结局,不过烂尾的有,太监的也有,被读者追着骂她也懒得填坑了。因为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现在写的这本《神祭》上,这本书她从刚上高中时开始写大纲,一直等到高考完才正式动笔。
书里的每个角色她都精心打磨过很久,世界观也用了很久的时间完善,她想写一本能被读者记住很久的书。
码字盯着屏幕看久了,头昏脑涨的眼前似乎开始出现漩涡,褚天舒揉了揉眼睛想给自己倒杯水,起身的瞬间眼前又是一黑。
这次比下午那次严重的多,她睁不开眼睛只觉天旋地转,周遭的一切声音似乎在离她远去。恶心、眩晕、失重……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沉进了几万米深的海底,即将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窒息着死去。
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一刹那,她触到了地面。
准确地说,那是片泥泞的湿草地。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烧焦的腥燥味,她艰难地睁眼,却发现眼前晃荡着半人高的杂草,草尖还是燃烧过后的焦黑色,她挣扎着想起身,却体力不支地摔了回去。
突然间,她捕捉到细微的电流声。
【异世界之旅愉快,我伟大的缔造者。】
低沉优雅的男声在脑中响起,那嗓音如同中央六套英文电影里的翻译腔,矫情得不像人话。
谁啊……
她还没得到答案,就再度昏阙过去。
再清醒过来时,耳边有嘈杂地人声,她听见一个呱噪的声音在不远处叽叽喳喳个没完,话里一股子天津麻花味儿扑面而来。
“这嘛玩意儿啊?还能喷火。好家伙,得亏我们到的早,再来晚点儿这一片林子都得给它烧光咯。”
褚天舒心里一动,这特么不是安灯泡的词儿么?
《神祭》第十章里头,韩璟跟安灯泡出任务,弄死了一只刚醒过来就在林子里乱窜着四处喷火的牛角兽,安灯泡看见躺在地上的庞然大物,说出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,她一个字一个字亲手码的!
褚天舒奋力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,定睛看向那个喋喋不休的男生。果然,金发、碧眼,怎么看都是一纯种外国人,然而一口津味儿普通话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,任谁闭了眼睛听都铁定以为这是一土生土长的中国小伙儿。
跟她给安灯泡的人设完全一致。
那他旁边的……
安灯泡旁边站着的那人,一袭黑衣,逆光而立。他身长瘦削,下颚线锋利地似能杀人,仅仅是沉默地站在那儿凹个造型,就叫人觉得他好像将这周遭的杀孽都大包大揽下来,残存的肃杀之意让人不自觉退避三舍。
这气场除了韩璟还能有谁?
褚天舒被自己的创作精神感动得泫然欲泣,日有所思梦有所见。她没想到自己写小说已经投入到做梦都能梦到小说场景的地步了。
虽然韩璟不搭话,然而这并不影响安灯泡自言自语的热情,他一手勾住韩璟的脖子,一手指着地上半人多高的牛角兽的尸体,张狂地道:“就这小牛宝宝还用得着出动咱俩,随便找几个二八八的实习生都能应付。”
旁边收拾现场的工作人员背着他翻了个白眼,心说刚到现场喊着“我的妈耶”直往后躲的不知道是哪个二傻子,可怜了韩队名义上带着这么个「保护者」,实际上是个屁用没有的拖油瓶,冲锋陷阵都得自己上,真有紧急情况还得反过来保护他。
韩璟面无表情地把他手拍开,今天第一次开口:“这里离人类居住环境太近,实习生处理得不够利落,现场收拾起来难度太大。”
“是是是,我们拽人说得都对。”安灯泡嬉皮笑脸贴过去,“难得出趟任务,就这么回去忒没劲了。你下午跟我一块去接新生吧?”
“没兴趣。”
“啧,天把天活得跟个老古董似的,这也没兴趣那也没兴趣。”安灯泡一把扯住韩璟,“喊了你多少回了,今天必须跟我去啊!”
安灯泡抓着韩璟的胳膊就要走,转身的一瞬间眸光一闪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褚天舒身上。
他低声对韩璟说:“那个人,什么时候进到警戒线里的?刚刚清场的时候那边明明什么都没有。”
韩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猛然僵住,眼神定定地望着坐在地上的褚天舒。
褚天舒与他眼神相触,瞬间心若擂鼓。她写书时把这世间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词汇都用来描绘韩璟的长相,但其实从来也没有想象出一个具体的样子,只在心里有个大概的轮廓。
但看清他的第一眼,她就很肯定,这是韩璟。
眉目深邃,但抬眼时依旧可见少年的明朗,她心里想象的那个韩景就该是这个样子的,没有半分偏差。
安灯泡没有察觉韩璟的异样,他稳稳当当走到褚天舒旁边,蹲下身对她露出个人五人六的正经笑容,若无其事道:
“小姑娘,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儿,刚才都看到什么了?没有被吓到吧?”
在《神祭》的设定里,韩璟他们出任务时使用异能不能被普通人目击,如果出了差错要立即报告给D.M.P.I.分部,上面会视情况派遣催眠师暗中干预,将目击者这段记忆封闭或者合理化篡改。
褚天舒沉吟片刻,照实说道:“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,我之前昏过去了,醒来就在这儿。”
正常人要是看见了刚才的景象,不能是现在这个反应。安灯泡跟韩璟交换了个眼神,警报解除。
褚天舒的五官极具欺骗性,是偏幼齿的少女系长相,走出去说自己未成年也毫无压力。一般人看到她都会很容易卸下防备,自动长出关爱光环来。
果不其然,安灯泡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工作人员处理牛角兽尸体的那个方向,和善得背后几乎要长出小翅膀来,堆起笑容对她道:“要不要哥哥送你回家啊?”
回家?她?
“不用麻烦了,我自己可以走。”褚天舒感觉自己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,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跑了。
她躲到一棵粗壮的树后暗中观察,现场的工作人员已经收拾利索准备撤离,安灯泡则继续拽着韩璟缠着他跟他一起去接新生。
看着他俩走远的背影,褚天舒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,她想看看有没有可能继续梦见接下来的情节。
可千万别被他俩发现啊,她在心里反复默念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