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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烟把儿

久儿很快从贺世仁的家门口离开了,她不想跟这些陌生的人待在一起,她想回家找妈妈。

她的小手不小心碰到了口袋上,鼓鼓的硬硬的糖弄疼了她的手。她觉得这些糖一点儿都不甜,没有丝毫让她想吃的欲望。她不喜欢这些糖,更不想亲近那些陌生人。

她偷偷地走到了离家不远的那条大水渠旁,站在桥上,一把掏出口袋里所有的糖,使劲扔进了水渠里,然后拍拍手,头也不回地向家走去。

望着久儿一路跑开的身影,像是逃开似的,少妇恍惚不定、怅然若失地久久地站立着不动。

她清楚地记得去年腊月里,她回到乡下探望父母,在镇上偶遇了世良。他带着久儿在镇上买东西。

“久儿,你坐着千万不要动,”世良把自行车摇了摇,确定稳当了,就准备向一家商店走去,“爸去商店买个东西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
小小的久儿坐在高高的横梁上,双手紧紧地抓住车头。上身缩在一起,尽力向车头靠去,但又与车头保持着微小的距离,不敢压上去。

那天,久儿戴了一顶小花猫样式的粉色的毛线帽子,长长的两条带子从耳朵上垂下来。冻得红通通的脸上,清晰可见鼻孔下流出来的鼻涕。一双惊恐而焦急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家商店,她多么盼望爸爸赶紧从商店里出来。

那天,她一直站在不远处,一直看着久儿,看着贺世良从商店出来,把买的东西挂在车头上,推开车撑子,然后带着久儿向远处驶去……

“春玲,走,我们到家里坐吧,”贺世仁似乎明白少妇的心思,拉着两个小姑娘先进了家门。

接近傍晚的时候,贺世良从外边回来了。久儿噔噔噔地跑过去拉住爸爸的手,却发现了爸爸手中攥着的东西。

“爸爸,你又捡了这么多!”久儿惊喜地叫道,又急急忙忙地跑到房间里取了一张纸交给爸爸。

贺世良跟久儿坐到一张小桌子前,展开纸,把手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放在纸上,差不多有七八个。那是一截截短短的烟头,有的有一小节指头那么长,有的甚至更短。

久儿轻轻地捏起一个,慢慢地撕开烟纸,土黄的烟丝瞬间一骨碌掉落在纸上。

世良也一起撕开那一层层的烟纸,最后他把一些发黑的烟丝捡出来扔到了一边。

久儿帮爸爸把这些烟丝铺成薄薄的一层,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纸、踮着脚放在了窗台上。

“久儿,你把昨天晒干的那张给爸爸拿过来。”

“知道了爸爸!”久儿端着烟丝慢慢地走了过来。

世良开始裁开一张一张的纸,把晒干的烟丝再重新卷起来,用浆糊再把接口粘好,就成了一支支长长的烟。

久儿很高兴看爸爸这么做,每当爸爸要抽烟的时候,她都会快快地跑过去,帮爸爸把火柴点着。

她从来不问爸爸为什么要去捡别人抽过的烟头,为什么不自己去买新的。在她小小的心灵里,她似乎明白这一切的原因。

锦秋从厨房里出来,端着盛着热水的洗脚盆。

“久儿,搬个凳子过来,我们要洗脚了。”

“好的,妈妈!”

“久儿的脚肉嘟嘟的,摸起来真舒服。”锦秋一遍遍地揉搓着久儿的小脚丫。

“妈妈,我也要给你洗脚。”久儿甜甜地给妈妈说。

“久儿真懂事,等妈妈老了,动不了了,你再给妈妈洗。”

“妈妈不会老!爸爸也不会老!”久儿倔强地一边说着,一边直直地爸爸妈妈。

锦秋和世良一听,都给逗乐了。

“对了,你下午去哪儿了?在谁家吃的饭?”锦秋看着世良问道。

“先去王老四家了,人没在。就想着先去妈那儿坐一会儿,看到院子里一堆柴,就帮她把柴劈了。饭也是在妈那儿吃的,棍棍面!美得很!”世良津津有味地说着。

“你和妈算是吃到一起了,都好那口硬的,”锦秋看了久儿一眼,接着说,“希望久儿以后随我。”

“久儿是我闺女,当然得随我!”世良胸有成竹地争辩了一句。

“那后来修门楼的事问了没?”

“问了,吃过饭后我又去了一趟,”世良说,“下个礼拜一开始。”

“哦,那剩不了几天了,咱们得赶紧把东西准备齐全了。”

“嗯,我明天就准备,这个方便,”世良站了起来,“我跟王老四说好了,等这门楼盖起来,我就跟他去学盖房子。”

“嗯,也行,”锦秋想了想说,“现在这村里的男的基本都出去盖房子了,你也跟着学学吧!”

“你说的对,我先去跟着学,先当小工,以后就可以砌墙了。”

“赵老四带那工队咋样?听说有的工头一直拖欠工资。”锦秋有点儿担心地提醒到。

“这王老四人还不错,我跟他有些交情,不会亏待咱的。”

“那就行,你好好跟着干。”

“就是这以后家里、地里的活儿,还有久儿,你就要多操劳了。”世良略带愧疚地对锦秋说。

“你放心去吧,这没多少活,”锦秋尽力说着让世良安心的话,“久儿也慢慢长大了,不到一两年就要上学了,咱还不得赶紧挣些钱。你再看这家家户户不都是这样过的吗?”

“嗯,最近这菜也不好卖,挣多挣少也没个保证,我先去跟着学个手艺。”

“久儿,走,妈妈抱你上床了,”锦秋抱起一直乖乖坐在凳子上的久儿,“一会儿《小喇叭》就要开始了。”

“哦哦!”久儿高兴地搂着妈妈的脖子上了床,“妈妈,《小喇叭》今天会给我们讲什么故事呀?”

“我猜会讲个美人鱼的故事!”锦秋故做猜想状。

“我觉得会讲个大老虎的故事!吼——”久儿扮出了一副老虎的样子,咯咯咯的笑了起来,不停地在床上摇头打滚。

锦秋坐在床头,一只手里拿着一只鞋底子,另一只手拿着针在头发上拨拉了一下。

“久儿这臭丫头真刁,就差这么几针了还再让我穿一次线。”锦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笑着,一边瞅了瞅睡在身边的久儿和另一头的也已经睡熟的世良,“今晚就给我久儿做好了,天也冷了,久儿就可以穿新鞋了!”

“小朋友,小喇叭开始广播啦!嗒嘀嗒,嗒嘀嗒,嗒嘀嗒,嗒——滴——”

动听悦耳的声音准时从广播里传了出来。

“久儿,久儿,快醒来,小喇叭开始了!”锦秋放下做好的鞋子,轻轻摇动久儿。

久儿抱着妈妈的腿睡得正香,一听到《小喇叭》的声音,立马清醒了过来,眼睛睁得大大的,耳朵竖地长长的,生怕漏掉广播里的任何一句话,甚至一个字。讲故事阿姨的声音太好听了!

“小朋友们,晚上好,今天阿姨给你们讲一个《三只小猪盖新房》的故事……”

“妈妈,阿姨今天要讲猪。”久儿瞅着妈妈慢悠悠地甜甜地说着,咯咯地笑出了声。

“嘘!猪也有故事呀,你也是只小猪呢!”锦秋笑着做了一个嘘的动作。

“猪妈妈有三个孩子,老大叫呼呼,老二叫噜噜,还有一个老三叫嘟嘟。有一天,猪妈妈对小猪说:'现在,你们已经长大了,应该学一些本领。你们各自去盖一座房子吧!'三只小猪问:'妈妈,用什么东西盖房子呢?'猪妈妈说:'稻草、木头、砖都可以……'”

锦秋搂着久儿认真地听着听着……

每个夜晚,《小喇叭》成了她娘俩最期盼、也最忠实的陪伴。

星期一很快就到了,天刚蒙蒙亮,世良就起了床。在大门口站了许久,想着这个守护了这个家多年的门楼,还有这前院的院墙一会儿就要被推到了,心中自然感慨了一番,这筑起来的是砖,是瓦,也是他多年的血汗和泪水,依依不舍之中也夹杂着无限的憧憬和盼望。

锦秋随后也起来了,她要烧上足够的开水,还要准备好给工人做饭的食材。

当世良正拖着水管给砖头浇水的时候,王老四带着三四个人拉着工具来了。

王老四把世良家打量了一番,看了看门楼的布局,然后给工人们交代了一下,就带着世良去给他教怎么和水泥。

王老四确实是个实在人,不偷工减料,更不磨洋工。每一砖下去都是稳打稳扎,每一分钟都要让它出效率。

很快,不得不搭起架子了……

世良给站在架子上的工人递砖,一块、两块一起扔上去,工人一接一个准,没有丝毫差池。

锦秋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着给工人做饭。她今天准备多炸些油饼。工人们干的都是体力活,一定得吃饱。本来久儿的七婶要一起来帮忙,但锦秋拒绝了。她说大家都忙,她说这几个工人,她做饭还应付得过来,就不给大家添麻烦了。

久儿一个人在院子玩。她捡了一个塑料袋,往空中一扔,一边吹着,一边追着跑。

突然,久儿停了下来,她被一个东西深深地吸引住了,她轻轻地往架子下面走去。原来她看到了架子下边一截短短的烟头。

久儿弯下腰,捡起烟头,高兴地对着爸爸喊:“爸爸,你看,我也捡了个烟头!”

正说话间,还没等世良反应过来,架子上一把大大的斧头直直地掉了下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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