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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暗之形态

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底慢慢钻了出来,抬头仰望纯净苍穹,他竟然有些紧张不安,叶圭不曾见过如此光景,刹那失神也是在所难免的。正欲求个究竟,不曾想牧野绅凭空消失了,他先是惊觉,紧接着心思一沉。

铂司云彦声名在外,即使是巅峰期的他也未必能讨到便宜,除非迫不得已,叶圭是真不想与那个女人纠缠。况且,牧野绅莫名消失是不是女武神的手笔尚且未知。

惨白的光芒映照着人心底发慌,叶圭脖子里挂着一枚青色的玉戒发出微弱的青色光芒,并未受到影响,上面雕刻着的青龙栩栩如生,至于正面则正笔勾勒一个“亢”字,叶圭思索片刻之后,径直向西而去。

那是星林海的方向。

光之身的能量瞬间被抽干,随着牧野绅消失而消散。

女武神眉头一紧,惨白的光芒掩盖了牧野身上以太散去时的痕迹,这是精神无法控制光之身的征兆,必是真身出了什么问题,叶圭不会下手没轻没重吧!饮完了这杯茶,她从冷月居走了出来,寒鹰卫依旧守在冷月居外,他们接受的命令只是守在外围,不会逾规。

女武神抬头仰望天空,这是冰雪之城所特有的风景。元素乱流的波动较之几日前增强了数倍不止,毋逢山上的冰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,她的苏醒造成了整个朔方原以太的肆虐。

她自身并未受到影响,独自一人离开了冷月居,行于街市,冷冷清清……

不着铠甲的女武神如敛去锋芒的利刃,比朔方原的凛冬更加冰冷,她的美又令人垂涎三尺,只是无人欣赏。凋敝的凛冬,街上空无一人,宛若沉寂于风雪中的死城。

店铺门前的招牌、未来得及摘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,烛火早已熄灭,几处奢侈的微型矩阵依旧亮着,“晴空白日”之下略显多余,地面开始泛白,踩在松软积雪上,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洺国从未有此番景象,女武神见到下雪的光景心中却了无一丝欣喜之意,空气中依稀可以嗅到久久未曾散去的血腥气息,几百年来靡腐的气息。可怜的人们喜欢用自己的鲜血去洗刷当权者的罪恶,龙渊的一畔驻扎着岐国、叶国以及月下三国的大军可以在茫季结束之前摧毁整个北宫城,倘若……接到诸神的指引。

故土洺国位于大陆南边,一路走来王的恶行罄竹难书,那边的战火是从未停息——

翻开乱世的篇章,信仰扭曲作直,魔鬼披上华丽的新衣演奏天鹅之舞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信仰和使命,也承受着一代人的痛苦!

出现在陌生的城市,他们的孤独不正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吗?

希维尔是个传奇,曾是有资格问鼎鸿蒙之巅的英豪,这样一个人尚且沦落至此!

时隔二十余年,天阁再次发布了“屠魔令”,作为主角的东皇希维尔被神州无数双眼睛盯着,东皇与天阁之间暧昧的关系,会不会受到影响更是人们关注的焦点。

女武神在门前立了半盏茶的功夫,大门洞开中,可以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。

冥一坐在院子里,手里面拎着酒坛子,从城主府回来之后就一直呆坐在院子里,浑然不受凛冬的影响,雪景甚美矣,只是缺少能与之共赏的人。

两人隔着雪幕遥遥相视,见女武神一袭白衣立于门前颇有天人气质,冥一心脏有力跳动迸出的血液漫至全身,有秉笔浸墨的冲动。独自灌着指挥使送过来的佳酿,如喝白水品不出滋味,颇有点暴殄天物之嫌,也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来后开始发情,总觉得有一幅画卷正展示在眼前,画中的女子妙不可言。

再向门前望去已是空空如也……

避难所壁龛里以太通明,冥一不会吝啬这一点能量。独立的一栋建筑一年也只用上这么几天,王公贵族府邸里避难所是专为应对凛冬而规制的,所以受凛冬的影响也会小上很多,权当做冬日戒斋,普通的百姓多把命运交由天定,待凛冬之后再去城外翻弄新土,陵园另作新碑。

可两位夫人不能冒风扛雪,承受不住凛冬的侵袭。南公府的下人里也没几个能胜任的,最后是伶走上一遭,也怪不得深得两位夫人的喜爱。好看的皮囊与美丽的心灵有时候真的会输给一点点儿的实力,更何况伶本身就长得精致,羡慕不来。避难所里少不了存酒,用于祛寒取暖,此时的伶多取了些送了出去,冥一是个酒鬼,即使对着腌制的腊肉也能喝出一片天地。

他一脸严肃纠结画卷为何消失,难不成上天作画也如他一样,只留心中!端坐失神魂未归,若不是呼吸平稳伶还觉得少主人“过去了”呢!这样的冥一不免多看了两眼,待他回过神来眼神变得冰冷,常年厮杀积累的戾气并未刻意收敛,仅仅一眼、一点杀气,让她如到地狱走了一遭,伶噤若寒蝉,抱着东西的手不觉已经松开,任由坠落,冥一眼疾手快在落地前给抓了回来。

伶不知所措,只见少女的血染红了寂静的南公府,冥一依旧喝着酒,若无其事。

火辣辣液体顺着喉咙浸暖寒冷的身体,洗刷着灼热的理想抱负,细细品着、嗅着空气中掺杂的凄凉,朔方原的风向变了,变得不可预测。任谁也无法保证谁能够看到下一个日出,而冥一也只能尽力而行,于伶而言活下来是幸运,即使挺不过去了,这些年也是赚到了……

酒好比穿肠毒药,能折腾的人死去活来,不同的是适量的酒可以起到麻痹神经缓解痛苦的作用,可若是酒里掺杂了穿肠毒药,就只剩下死去活来的痛苦。冥一不想过问是谁指示如此卑劣的行径,如此玷污好酒本就该死。是谁想要自己的命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要时刻警惕着不给人轻易拿走,拙劣的幻境配合酒力的毒药让冥一刹那失神,这个机会她却没把握到。

冥一拍了拍伶的肩膀,“很抱歉,让你看到了这么血腥的场面。”

南公府上的这些侍者有几人不是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?冥一早已习惯了这种事情,只要他足够强大,那些人就不敢妄动。冥一给予了“勇者”最大的尊敬,少女的动脉被撕开了一条细缝,血液如丝如线,温热的液体洒在脸上,伶方才清醒,宛若南柯一梦。

酒还有剩,椅子还有温度,诺大的庭院只剩下伶一个人和喷洒鲜血的尸体。

北宫城不会因为他而改变,南公府会因为他而变得不安全,这段小小的插曲是给他一个人演的,除了离开,冥一找不到其他选择,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南公离开并不是因为畏惧……

何为一家?何为一族?何为一城?在冥一找到真正的答案之前,只能是任人摆布的玩偶。

少女究竟是不是暗影的杀手随着她的死亡已经成谜,有些事情可怕的不是真相,而是真相背后隐藏的目的。

无量崖上磁暴远远未达到顶峰,如此就足以摧残身心。

传说没有人见过无量崖上是什么,也许有人欣赏过那里的光景,那光景如生命般灿烂,绽放于一瞬间,转眼就消散如烟。

牧野绅正处于冰原边缘,真正的魔鬼之地!

云被踩在脚下,以太浓密的像烟一样,牧野挥手一抓,只见乳白色的东西从手指间流过,身后是万丈深渊,身前是乳白色的以太海洋。传闻说女妖的苏醒需要吞噬大量的能量,牧野自认为拥有庞大的以太,与眼前景象相比就好比方池之与瀚海、云雀之与鲲鹏。

至于身体里溢出的以太会被瞬间吸食,只能靠着精神、体魄硬扛,未痊愈的伤口在这个时候真要命,浑身撕裂般的疼痛,身体表面结了一层冰,内脏也在出血。

冰雕、尸骨也是随处可见,被吸干以太的干尸被冻成冰雕,下场不可谓不凄惨。

牧野绅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结局……

肉眼可见的以太漩涡释放紫色的雷电,眼看着又将是一阵磁暴……霎时间眼前一片虚无,整个人如悬浮太空的尘埃,感觉不到任何东西,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。牧野绅甚至体会不到人在面临绝境时应有的恐惧与不安,虚无缥缈感受不到存在,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,踩空般全无感觉,整个人连同心灵一阵抖擞。

要死了吗?牧野绅更多的是不甘,不甘心就这样葬身冰原,有野心、有遗憾地离开世间

——他还想要亲吻全世界最美的女人

——他还想要攀岩陌生的山、涉足陌生的水

——他还想贯彻自身的道义,至死不渝

人力有穷尽之时,而自然的伟力无穷尽,绝对的压制面前不甘、不愿又能如何?以太顺着神经的细枝末节由一处处伤口开始溢出,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、思维,疲惫的孤狼想舔舐伤口尚且不能,健硕的肌肉随着以太的流失逐渐干瘪如垂垂老朽之身,松弛的皮肤与乌黑的长发显得格格不入。片刻之后,以太凝聚的速度开始下降,看样子这一次的元素乱流看样子接近尾声,失去的知觉在逐渐复苏,牧野绅趴在冰原上,冰面被沁出的血染红,如傲立寒风的孤梅点点,身体被摧残的破败不堪。

生存的概率已经下降到不能再低了,牧野一失往日的从容,即使在被卷到这里的时候也未曾绝望,他太自负了。

侧着头颅看到了手指已如深秋的枯枝,指甲抓拭冰面已然磨破见肉,前所未有的狼狈,不久之前那个敢孤身破暗影的男人正趴在毋逢山的冰原之上,如败狗一般无二。

到如今牧野绅倒是笑了,井底之蛙果真如叶圭所言,不入二流的货色还以为天下第一。

换做女武神会如何?肯定不会这般束手无策,牧野如是想。

幽幽的亮点自冰原深处而来,索命的无常?亦或是魑魅魍魉?

骨头碎裂的声音毛骨森然,用尽力气向光亮的方向看去,哪是什么无常,雪白的巨狼在啃食着不知名的尸体,冰原狼的身体本就远超出草原狼,而眼前这只冰原浪更是远超寻常的冰原狼王数倍不止。被新鲜血液的气息吸引而来的冰原巨狼看了一眼牧野,确定这个人醒过来了,它舍弃正啃食的尸体,几十年还是上百年说不清了,生命在獠牙下挣扎的感觉太美妙了!

巨大的狼身一步步逼近,这是个不好不坏的信号!

之所以不好是因为他即将命送狼口。

之所以不坏是因为冰原之上真的有生灵存在。

此时的牧野绅正体会着在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夹缝中求生,一念天堂,一念地狱。所寄托的唯有一丝侥幸心理,当巨狼的爪子按在他的身上,压断几根肋骨的时候,这一丝侥幸也悄无声息地溜走了。如毛戏老鼠般被硕大的爪子翻来覆去,每一次都会有新的地方骨折。巨狼似乎没有食欲,干瘪的身体竟然引不起禽兽的食欲,是多么可悲啊!

或许是巨狼过于孤单,不想难得的玩意这么快死掉!

而另一边,元素乱流紊乱到引发磁暴到地步,或命丧狼口、或魂尽人亡,世界最北的顶点,这个葬身地或许不错。

最接近天空的地方空灵地观望这个世界。牧野绅出现了幻觉,某种意义上死亡不过是黑暗临世太阳永不升起的幻境罢了。

黑暗确实降临了,却不是孤寂的。

嘀嗒——

嘀嗒——

似有水滴滴落的声响萦绕耳畔,这里怎么可能有水滴滴落呢?据说人死亡的瞬间可以看到天国的模样,牧野看到的是一片黑暗,黑暗的中心有一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被钉在十字架上。即使无法进入天堂,也不该在十八层地狱经受磨难!

“嘿嘿——”十字架上的自己竟发出一阵怪笑,“又见面了!”

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多余的东西,居住在内心深处的魔鬼又觉醒了,他宁愿选择死亡!

那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阴气森森,挣动身上的枷锁,十分难受。牧野绅陷入沉默,盯着暗形态的自己,这是他逃避的另一面。

至于枷锁,是自身的桎梏,他不愿承认自己有邪恶、阴冷的一面。

“有光亦会有暗,亦如阴阳之分,摒弃了暗之位面,想用米粒之光照亮黑暗。而如今不过如败狗残喘,释放我,什么叶圭、女武神,都是渣……”

牧野听着慷慨激昂的连篇废话,感受着极为邪恶的暗之位面,如光之位面一般都是自己的力量,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他可以看到想知道的一切细节,包括粗糙的封印式。

与怪物战斗最可怕的事情是自己也变成怪物,接连不断的冲击让牧野绅的决心动摇了,神州那片天空下聚集着什么样的妖孽,荒废了几多时日?

磁暴一次次地消磨人的意志,仅仅两次牧野便成了这般鬼模样,犹如九重天劫,直至毁天灭地。

黑暗的力量铺天盖地,与以太截然相反的力量……阴冷的气息,牧野绅自身也毛骨悚然,即使如此,他干瘪的身躯也在缓慢地恢复,只是牧野绅的意识在迷失,倘若如此恢复的人还是原来的牧野绅吗?眸子里的猩红与浑身缭绕的黑暗,变成了真正的怪物。

至阴至邪的力量撕扯着牧野的灵魂,他竭力嘶吼引得巨狼停止戏虐。牧野一只手扯住巨狼的爪子,恶狠狠地扔了出去,在光滑的冰原上滑出很远,巨狼翻身利爪在冰面上划出深深的沟壑,又向后退了一丈才止住颓势,巨狼惊觉,嗓子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牙缝间流出带着血丝的唾液,缓慢向牧野靠近,似是在窥探这个玩物何来的突变,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改变。

牧野绅心智几近迷失,向着巨狼发起冲刺,飞身跃起一拳砸向巨狼面门,只见这时巨狼张开血口,狠狠咬合,牧野的拳头顺着巨狼坚硬的牙齿滑入口中,他的右肩被狼牙洞穿,鲜红的的血液染红了狼牙,显得格外狰狞。巨狼借势猛力摇晃头颅,牧野只觉得身体要被撕裂,暗形态下察觉不到疼痛,另一只手砸着巨狼锋力的牙齿,可无济于事。

狼首一摆牧野绅整个身体被送入狼口,慌乱之中被锋利的物件在后背上划出深深的口子。

巨狼亦是许久未品尝过滚热的鲜血,它口中的牧野已经被杀戮的意识占据,牧野左手抓住锋利的器物用力拔了出来。

锋利的东西似乎是残破的刀身,牧野抓住的地方是刀尖,这把刀原本是从巨狼下颚插入,一部分被厚重的毛发遮盖,从外面看不到痕迹。未能伤及根本,巨狼得以存活下来,却也一直承受着割舌之痛,不用想刀的主人必早已被消化个干净。

巨狼感觉到疼痛,身躯一抖,牧野绅被唾液卷了下去。巨狼的唾液黏着牧野往下滑,恶心的腥臭味与身体上粘黏的黏液好恶心,牧野绅胃里翻江倒海,控制不住吐了出来,乳白色混着血水在巨狼胃里翻滚,类似鹿角的东西刺穿了牧野绅的腹部,牧野绅也浑然不觉的疼痛。

于慌乱之中,暗形态的牧野将力量集中于刀身,心境空明。

绝境一刀——断罪

斩击由内而外,将巨狼被活生生劈开,血液才开始喷涌便凝固了,两半尸体僵硬地粘合在一起,牧野绅被夹在中间,靠着尸体缓解疲倦不堪的身体。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,除了不止息的撕裂之痛之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,隐约间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,那个声音源自自己,而自己又是唯一的听众。

五脏六腑损伤严重,被刺穿的腹部更是血流不止,跟狼尸凝固在一起。牧野绅蜷缩在巨狼的尸体里,意识正慢慢消散……在此之前,他努力将脸露了出来,上面满是血水,刚一出来便结了冰,亦正亦邪的双眸凝固,最后一次望向天空了吗?

天空是紫色的,紫色的雷霆之海——磁暴降临。

多数人穷其一生也不可得见浓郁的以太化成的海洋,此刻正漂浮在冰原之上,乳白色的汪洋的泛着鱼鳞般的波纹,九天之上不可逾越的雷池,稍有亵渎之心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。

……

心跳已经停止了,牧野绅终于可以追随那个女人去了!

汪洋中间细长的身影沉浮,像极了蛟龙,一动不动。一只眼紧闭着,至于另一只眼连同半个头颅被砍去了……

北宫城陷入沉寂预示着龙渊开始结冰了,黑色的雾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龙渊吸收,冰面是黑色的,纯净不夹杂丝毫杂质,远远望去像是龙渊被一块巨大的黑水晶覆盖着。

彼岸正是深夜,漆黑与惨白的交界处,男人手持一根竹竿敲打着冰面,青翠的波纹沿着冰面扩散了十多丈才被黑暗吞噬,竹竿不是普通的竹竿,是天然的玉石,被加以矩阵的力量。

人称玉竹的叶国北军高级军官言胜,以及副将冷面佛岳青在跃龙坡等候了数日,朔方原的凛冬终于降临了……

一年一度的“盛典”拉开了序幕,铁骑在黑色冰面上奔驰而过,整齐的十个方队迅速向着朔方原逼近。

冰面上的公子蓟向着神州的方向望去,从冰面震动的频率和幅度看,来的是骑兵。叶国的骑兵号称神州第一,他知道将面临的是怎样的庞然大物,可眼神里丝毫看不出哪怕是一丝畏惧、半分迟疑。

身后的是无尽的英灵洒血牺牲守卫过的土地。

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辞鼓舞人心,寒鹰卫们严阵以待,对于未知的强敌,生或者死,绝无后退可言!这一场战斗,是男人们赌上性命也要捍卫的尊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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